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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人的文化赤壁
秋风 发布于 2009-5-11 被阅读 234 次

电影《赤壁》挣了很多钱但它显然不是一部好电影评论家们异口同声地这么说。笔者还有一个更好的内在的理由吴宇森和他的团队一直高调声称要拍一部史诗大片然而电影院内观众一个接一个笑场说明他们的自我期待已经落空。吴宇森遭遇了自己的赤壁。

不幸的是《赤壁》的失败已经在近年来若干位大牌导演的身上一再重演从张艺谋的《十面埋伏》《英雄》到陈凯歌的《无极》。剧情莫名其妙、人物造型怪模怪样、对白充满现代感、具有喜剧效果的史诗大片似乎已经是中国特色的类型片样式了。

有人把这种普遍的失败归因于好莱坞的诱惑或者投资商的逼迫。这显然是在寻找替罪羊。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以张艺谋、陈凯歌等为代表的当代电影人从导演、编剧到演员、配乐作者已经基本上丧失了理解中国文化的能力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从来都不具备这种能力——至于吴宇森同样也从来就没有过这种能力。

中国近代文化史上有一个十分突出的现象文化人从来不准备理性地、心平气和地理解、认识中国自己的历史和文化。人们倾向于狂热的两端一方狂热地抨击中国固有的一切此即林毓生所说的全盘反传统的传统。作为反弹另一方则狂热地认定中国一切皆好中国文化甚至将拯救已经陷入困境的西方。

基本上在城市现代精英文化系统中盛行的是第一种理念。大学培养出来的现代知识分子普遍地把中国视为愚昧落后的西方则是文明先进的。现代中国人由此生出一种面对历史的无端的傲慢。这倒是现代心灵的普遍特征只是在中国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身上表现得最为极端比法国知识分子更极端。

以这样的心态和价值观主流的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当然不可能根本也不愿意带着亚当·斯密所说的同情心也即设身处地去理解古人的情感、信念和行动理解因此而形成的生活方式、文化、社会结构、法律及宪制安排。

在现代知识分子的叙述中古人及其文化、制度被严重地漫画化毋宁说是丑化。古代社会最关键的制度也被视为最反动的制度比如。在现代文学中家的形象完全是负面的。家庭制度带来的只是蒙昧、欺骗、阴谋、压迫。个人要获得自由就必须走出家。家以内是奴役家以外则是自由。同样古代社会的主要精英儒家士大夫被描述为落后、愚昧、反动的群体。所谓越是高贵的越卑贱既是一个政治命题更是一个文化命题。

凡此种种观念导致现代中国关于自身历史的想象的断裂。这种断裂从上个世纪50年代开始就已体制化。而目前活跃的电影人张艺谋、陈凯歌等等都是成长于此一政治文化环境中。

做三个对比是很有意思的。首先来对比李安与张艺谋们。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李安的《卧虎藏龙》让国内、国际一干投资人和大导演突然意识到原来中国式故事、中国式情感也是可以感动人的也是可以赚大钱并且成为艺术的。于是内地成名的大腕们一头扎到炮制历史武侠大片的狂热中一搞就是六七年大片迭出且纷纷以奥斯卡为目标。

但是这些大腕们与李安相比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李安生活于台湾在那里尽管有一小群秉承启蒙传统的知识分子继续抨击传统如殷海光但并未出现反传统的政治社会运动。传统的生活方式、文化在主流社会还自然地保持了延续性——当然也在自然地变迁。生活于其中李安知道中国人的家是什么文化是什么中国人的想法是什么。所以他可以把握中国人价值、情感、生活方式中的细节而电影的生命就是细节。这些知识与他本人从知识上对西方的了解及亲身生活的经验形成一种张力使其电影具有了跨文化对话的意义。

张艺谋们却没有上述关于中国的知识。他们生活在一个被极力地去中国化的文化、政治环境中。在他们生活的时代政治和法律禁止中国人按照其固有的习俗、价值生活。他们的父母辈积极参与了摧毁这些习俗、价值的政治社会运动。他们在青少年时代也跟随父辈积极投身于破坏的狂欢之中。

然后他们被驱赶到偏僻的农村度过青春岁月。这使他们得以了解中国的民间文化。这种知识是珍贵的但这种知识是十分偏颇的。他们所了解的是存在于文化边缘的小传统。进入现代之后由于城乡脱节乡村社会由于缺乏城市精英文化的回流已经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鄙俗化过程。《黄土地》《红高粱》展现给人们的就是这样一个高度粗鄙化的中国文化形象——而这绝不是中国主流传统。

但是张艺谋们根本没有机会了解中国文化的大传统。这是由儒家士大夫创造与维持的不仅士大夫已不复存在那些价值本身更被从政治上否定。这使得张艺谋们对中国文化已经完全陌生。他们疯狂地以武侠片作为其电影叙事的载体本身就证明了这一点。中国的大传统是一个文治传统儒家从根本上是排斥武力的。因而侠客、绿林好汉们始终是一个生存于社会边缘的群体。即使在通俗小说中他们也不过是文人的陪衬而已。七侠五义是包拯手下的几个打手《三国演义》的主角是曹操、刘备和诸葛亮而不是一干武将。

张艺谋对宫廷也很感兴趣。但由于缺乏对中国大传统的同情的理解张艺谋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去挖掘、展示正常的宫廷与贵族生活也无法想象士大夫情怀之敦厚与大家闺秀的优雅。在他们的作品中体现大传统的人物都被权力的欲望、被本能的情欲、或被压抑后的变态所控制而成为邪恶的象征。下层民众、边缘性的武侠也与正义无关。

关于这一点不妨再进行一个比较中国电影中的士大夫形象与日本现代电影中的武士形象。中日现代与当代的社会结构差别都很大但武士与士大夫的角色还是有一定可比性的。两者代表的是各自的大传统。

在黑泽明、山田洋次等现代日本电影人的叙事里武士基本上是真实的人而且确实是上层人物。黑泽明的武士总是具有一种强烈的生命力一种令人感动的英雄气质。而且他们的道德、责任感通常高于农民也高于藩主、将军。其实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儒家士大夫是很多的。比如司马迁、班超甚至王阳明、曾国藩都是既有英雄气质又有道德感。但是这样的人物似乎很难进入中国电影人的眼界。

山田洋次的《黄昏清兵卫》和《鬼爪隐剑》则更为细腻。山田洋次感兴趣的是在西方文化冲击之下武士们的身份困惑与精神困境。一方面是封建制度下的忠诚义务另一方面则是个人自由意识的初步觉醒并本能地体现在爱情中。这一永恒的悲剧主题对电影人是有诱惑的好莱坞拍摄《最后的武士》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

这样的冲突在晚清士大夫身上表现得很有戏剧性中国固有价值与西方的选择困扰着很多人很多家庭还发生很多公共事件。其中既有戏剧更有悲剧。但中国现代文化界对此普遍缺乏关注。徐克在他的《黄飞鸿》系列中频繁涉及中西文化接触、碰撞的主题黄飞鸿、十三姨之间的张力足够丰富。但黄飞鸿毕竟是不入主流的武林人物无法被置于更重大的历史脉络中。这限制了徐克使他对那个时代人们所面临的文化、精神冲突的刻画总是浅尝辄止缺乏一种真正的悲剧感。当然徐克已经属于先知先觉者了在大陆早期的武侠电影中中西文化冲突被置入最简陋的民族主义范式中这一冲突甚至根本没有被张艺谋们注意到。

回过头来再进行一个比较张彻、胡金铨影像世界与吴宇森、张艺谋们。后者使用了这种花哨的技巧宫殿、服装、道具似乎也更为逼真但是人物、故事、情感在电影院的观众看来几乎完全是陌生的因为那本来就是非中国的。相反张彻、胡金铨的武侠尽管可能比较笨拙但人物、故事、情感基本上是比较让人熟悉的的中国视角。就仿佛钱穆、张中行的学问那是一种中国式的想象表达的是中国式的人文、情感而不是今天学院学者的汉学家式的想象。原因很简单前者生活在中国文化的世界有中国人的心灵结构。而对吴宇森来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寄居于何处——张艺谋们同样如此。

文化想象的这种断裂还将影响很多年并且可能是永久性的。张艺谋、吴宇森们的失败意味着在可预见的将来将不可能从中国人的电影里看到真实的中国形象。因为现代中国关于自身历史的想象的断裂具有文化上的惯性至少还会使一两代人对中国的认知处于空白状态——甚至更糟糕是扭曲状态。除非人们恢复对于自己传统的同情并努力去设身处地地了解自己的祖先才有可能重新从中国历史中发现永恒的英雄。但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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