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我三十年
白龙 发布于 2009-8-24 来源:《文化纵横》 被阅读 287 次

 

觉醒的人……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鲁迅《坟·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火车上小心到了武汉给我电话。父亲站在春运的绿皮车厢外车门像一个巨大的鼻孔把黏稠的人群吸进去。衰败的县城火车站有如一道布景映衬出父亲起于青萍之末的衰老。他从肩上把沉重的行李从窗口递给我响两声就行了我给你打过去。

七八年前我大学毕业之后的半年工作和读书都没有着落。在河南老家过了一个愁云惨淡的春节之后我给一位平素待我不薄的大学老师打电话问问有没有可能在他的研究所谋一个秘书之类的职位他答应试试看。带着决绝的信念我收拾好行装打算从此闯荡世界把这个令我纠结的家庭抛在脑后。

现在回想起那段曾经令我压抑、愤怒的青涩时光竟有一丝无关痛痒的恍惚。想要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居然如此艰难。而当时父母的阴郁和亲戚的奚落让一个二十出头、满脑子被形而上的问题填满的小青年觉得有如世界末日不鱼死网破不足以明志。所有问题的核心现在看来无非是一个80后青年的生活方式和人生追求不被父母承认而已。

我到武汉上大学的1998一些人文书店还能看到1980年代文化热之后的出版遗骸比如李泽厚的《中国思想史论》《美学四讲》王小波的小说海德格尔等等。对于一个从小就对政治思想教育满腹狐疑的文科生来说这些东西远比大学课堂里的九五规划教材有意思得多而当时流行的哈耶克简直让我陡然觉得多了一双看世界的眼睛。带着青春期的叛逆我像上足了发条一样和这个世界较劲。经常像个哲人一样抽着一块钱三根买来的白云皱着眉头在宿舍楼顶平台俯瞰着脚下芸芸众生。我由衷地鄙夷那些中规中矩英语和法学理论都能考98分的同学以谈论科斯、布迪厄等生僻的学术大师为能事三农问题左右之争为挂怀。1999年之后大学扩招学费陡涨身边那些“98分同学也渐成异类很多人谋划着做点生意或者准备出国我这样不务正业的学生就更加边缘。

每个学年的寒暑假是我和以父亲为代表的家庭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只有这段时间我和父亲朝夕相处彼此口诛笔伐。我们在很多问题上水火不容一言不合我就摔门而去。我像个愣头青一样冲决家庭的罗网认为个体意识的成长一定伴随着精神上的弑父而父亲完全是专制主义的金牌代言人。我捧着《拯救与逍遥》之类的书幻想着自己像舍斯托夫一样去撞那道无形的墙。

在我眼里父亲无法容忍任何异端连我的发型、服饰都要无端指责更不要说我那夜读昼伏的作息时间以及各种奇谈怪论。而大学毕业之后的考研失利、工作无着更被他看作是我多年来懒惰、不务正业种下的恶果。至于我那段时间灰色的心情和郁结父亲好像根本就未加留意我被这种十分功利的唯目的论伤透了心。我像个激进的左翼文人一样认为是一切专制和不平等的渊薮家庭成员的关系也充满了丛林法则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我在潮水般南下打工的兄弟姐妹们的缝隙中挤上火车数九寒天出了一身大汗。身边染黄头发的小妹正连拖带拽把没挤上车的同伴从窗口拉进来交错中看到父亲闪烁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嘴唇我低下头不去看他。

火车开动了黄发小妹和同伴大声和窗外亲友挥手告别站台渐行渐远。父亲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条毛巾抽打混乱中蹭在衣服上的灰尘接着是鞋子。我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圈有点胀。

 

 

我家祖上是地主其实也仅比贫穷人家多了几亩薄田并无雇工但也算是耕读传家。祖父兄弟几个都上过私塾祖父写一手好毛笔字多年后我在老家的后墙上看到他几十年前写的村名颇有颜氏风骨五爷善国画幼时见过他的虎啸山林图呼之欲出令我惊骇。

父亲出生于1950年代兄妹五个。父亲年幼时祖父作为地主已经被打倒整日批斗加上祖母去世早无人看管常年在惊恐不安中度日很早就开始了少年樵夫生涯捡柴到集市卖编草帽、藤筐换点盐据伯父讲还常遭村中恶童追打。父亲很少向我提及这段历史我只在他后来的一篇回忆文章中读到一节说有天晚上卖柴回家祖父刚结束一天的批斗耳根处不知被谁刺了一刀鲜血淋淋兄弟姊妹不敢多言低头默默吃饭。我懂事后似乎听母亲提起过当年殴打祖父的凶手父亲回报的还是默默。

小学毕业后村革委会主任拒绝让父亲升初中挨了一年还复如此。大姑带着腼腆的父亲到主任那里求情当时的忍辱负重、低声下气已无法追述可以想见一个狂乱的年代和乖戾的人性给生性懦弱的父亲造成怎样的烙印。费尽周折读完中学后父亲当然没有上大学的权利在一所乡中学当语文老师暮鼓晨钟如履薄冰。我认识几个父亲当年的学生他们无一例外地向我描述当年的父亲是如何勤勉如何五更即起夤夜不眠一心扑在教学第一线。我猜想父亲应该是怀着一颗黑五类报恩的心竭力赎掉出身带给他的原罪。

进入1980年代随着我的降生和生活的渐趋平稳父亲开始写作给一些报刊当通讯员。大约1984年前后父亲的一篇通讯作品获得了当年全国好新闻一等奖——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时还在思想道德教材中学到这篇作品。这次获奖改变了父亲的人生轨迹当年30岁左右的他被拔擢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从此步入仕途。

我上初中时父亲到乡镇当党委书记锻炼。我老家在黄河故道有治水的传统。那年春天黄土地刚刚解冻父亲带领全乡的青壮年劳动力疏浚河道身先士卒不舍昼夜地赶工落下了腰疼的毛病。1990年代乡村乱象已呈追缴超生罚款动辄扒房掀屋各种摊派层峦叠嶂。个中情景李昌平后来都报告总理了。父亲天性善良我曾跟他下乡田间地头随处和老农攀谈绝无一点干部的架子但各种摊派收不上来乡财政自然吃紧下属多有怨言。于上级他也不予打点像一个农民宁愿把余粮给儿女吃了也不愿进行一种投入产出式的官场博弈。对他而言最大的成就就是看着他的产品——能好学上进出人头地突破他因为出身带来的局限。而当时的我说来惭愧正在各种港片的刺激下过着一种牯岭街少年般的生活和一帮不良少年啸聚街头在校园内横冲直撞。

好几年前我在一篇写父亲的文章里说父亲以一种清教徒式的禁欲苦行和近乎自虐的奋斗理念走过他几十年的人生历程。现在看来似乎还不仅是这样。人是时代的儿子文革的结束给他带来了新生他由衷地认同现在的时代却从未想过记恨过往。一些时代的弊病他当然看在眼里却以清者自清的姿态置身事外。也就是说他自动过滤掉了三十年来的另一种无序而把艰苦奋斗当作最高的人生准则。

太多的例子可以证明这一点比如他以没有上大学为憾1980年代上了一个大专),便在四十多岁时自修了一个成人自考本科。考试前的数月他每天5点多起床温习功课。我告诉他自考监考很松他不以为然非要亲力亲为考出将近满分的成绩。他半生清廉自守却也无缘青云直上最后在1990年代末一次全省公开招聘中考到异地为官并以此证明这个时代还是相信真才实学的

我们举家迁到数百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父亲像头老牛一样躬耕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报答这个时代给他的另一份恩情。我第一次踏进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和父母布置简陋的居所时酸楚无端。他们和千百万被时代挟裹着涌往各地的打工者一样自食其力、朴实勤劳却又无法改变冥冥之中的宿命。

 

 

几年前我得了一场大病父母把人事不省的我拖回家中治疗。转了几次院后我的肚子像个吹足了气的气球一戳就爆身上插了三根输液管。主治医生说再观察一会儿不行就开刀。我听他在门外和父亲耳语好像是说你这孩子要是熬不过今晚的话说不准就完蛋了。说完又跑过来握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要坚强一点以后还有大好的前途云云让我感觉像在安慰一个要枪决的犯人。父亲愁眉苦脸地蹲在病房门口抽烟我虚弱地央求他别抽了呛得慌。他像扔掉一团火一样把烟甩了狠狠踩熄我从未见他动作如此利索过。他双手撑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睛由于几天不睡而充斥着血丝胡茬像冬天的残草般布满又黄又黑的脸。在那个无边的黑夜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家族血脉的绵延自己身上承载着父亲毕生的重托。

命运兜兜转转。大学毕业的第二年我考进北京一所名牌大学读研究生之后到体制内就业、成家一切显得顺风顺水。少年时的种种乖张也似乎渐渐消退我和父亲之间的隔膜好像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客套的东西。父亲已经习惯抽烟时给我一根我也习惯了父亲打电话问完我的近况后貌似不经意地提起某个亲戚朋友遇到的麻烦问我能不能尽可能帮助解决一下

我曾经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家庭的束缚进入到一片广阔的天地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然而大城市带给我的却是另一种撕扯。

在这个急速现代化的时代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块化石层层叠叠积淀了太多变迁。想想父母的背井离乡和自己十多年来的漂泊常常让我不知身在何处又去往何方。社会学家说这是一个无根的现代性我却感受到了作为个体的无根感。弗洛伊德教会了我们弑父情结时代也不断地弑父问题是弑父之后怎么办

所以我常想起鲁迅所说的因袭的重担。我们如何背负这因袭的重担又如何肩住黑暗的闸门我又回想起当年说起文革时殴打我祖父的凶手时父亲的默默。和家族史一样时代如何让仇恨及身而止让一切痛楚、怨毒停留在自己的肩头

前年姜文导演的电影《太阳照常升起》上映我读到一个朋友的影评爸爸的爸爸死了儿子的儿子生了。一辈子接着一辈子总有枪声响起也总会有安息。家族的理想和族群的理想一样都经过死亡也经过新生

转眼间我也快到了身为人父的年龄。深夜不寐时我也会想我会不会因袭父亲严于律己亦严于律人的苛刻会不会像父亲要求自己一样要求自己未来的孩子如何克服我命运的局限为了一个缥缈的人生理想忍受挣扎的少年时光我和这代人一起见证了父权的衰落父亲的背影从高大走向衰老这是家族史的宿命也是时代的宿命。而我要做的只是肩住自己的闸门而已。

(作者系本刊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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