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影
何怀宏 发布于 2009-8-24 来源:《文化纵横》 被阅读 196 次

 

我们现在怎样看父亲这里一是把父亲作为一般的对象象征的对象我们站在一个一般的立场来探讨父亲角色在现代社会中的转变和含义。一是把父亲作为具体的对象亲缘的对象我们站在儿女的立场来讨论怎样看待和对待父亲。

一个简单的回答是父亲就是父亲。这有两层含义一是指和政治关系的脱钩让父子关系解脱传统政治的责任和革命政治的象征意义重归一种单纯的血缘亲属关系。二是说因这种血缘关系的先后及养育儿女对父母应有一种尊重和义务。

我这里说父亲就是父亲是站在儿女的立场说的而不是站在父亲的立场说的。用一句俗话说父亲就是父亲并非老子就是老子老子有主体的意味。而我这里说的父亲则是我的对象。或者换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我们现在怎样对父母或者说我们现在怎样做儿女

90年前鲁迅发表了他的一个名篇《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那是站在父亲的立场上说的讲父母对儿女应有怎样的义务和责任。这篇文章对社会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乃至后面的人们讨论这个问题都很难绕开这篇文献。迄今它仍有它的重要意义但也有些情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想我们也许应当修正从那时延续到现在对父亲的某些看法了。

鲁迅的一些基本观点是对的比如他说父子关系的基调应当是一种爱首先是理解其次也包括协商性而非命令式的指导然后是解放或者说孩子长大了放飞。父母对于子女应该健全的产生尽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以及要做解放子女的父母也应预备一种能力。便是……不失独立的本领和精神有广博的趣味高尚的娱乐。

亦即除了互爱之外各人、各代之间还要有一种独立父母在儿女幼时不专持自己的意志安排自己的儿女希望儿女实现自己未能实现的愿望自己老了也不依赖儿女希望儿女经常厮守在自己身边。而儿女自然也不宜依赖父母。每一个人都应当有某种独立性每个人都首先是他自己。每一代人亦如是。父母要重视培养儿女独立的能力自己也要尽可能地独立。

但鲁迅对父子关系的有些看法即使当时可能是为了矫枉过正现在看来却还是有些问题的。他从人的食、色两种基本欲望立论食欲保存人的生命性欲延续人的生命认为人的生育只是满足性欲的结果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对于子女当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后后都向生命的长途走去仅有先后的不同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个过付的经手人罢了。后来他又说了一遍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切过付的经手人罢了。

而这种经手人的理解看来是过于简单化了甚至过于功利化了忽略了人特有的一些感情和道德努力。生育并不只是满足性欲的结果还有一种亲情付出乃至献身的渴望。除了生育又还有养育养育之难似更胜过生育。现代技术早就使生育和性欲可以分开处理但仍有许许多多的人们希望生儿育女他们如此显然不是出于性欲的缘故。所以无论如何父母对儿女还是有恩的。即便就只是一种先后次序我们对自己的源出也应有某种尊重或敬意。

而且依我们对人性的观察和自身体验父母对儿女的爱看来在一般情况下是超过儿女对父母的爱的。这自然有一种天性的道理是一种合理的自然调节。但我们还可以有一种道德的调节。也许只有通过一种道德的调节方能使双方对另一方的关怀稍稍平衡一些所承担的义务稍稍平等一些。于是作为道德的调整哪怕是稍稍强调一些儿女对父母的义务似也是应该的。我在《良心论》中曾专门有两节讨论古代和现代社会的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我在那里写道如果说在这方面有点不平等的话这大概也是所有不平等中最可原谅、最可接受的一种不平等了因为它本身就包含着一种无法改变的血缘上的不平等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居上一个居下。而人的天性对此早已有一种弥补使父母之慈胜过儿女之孝。一种无私奉献的爱也是在这种父母与儿女的关系中才最有可能比较广泛地呈现尤其母爱。这样传统社会更为重孝似也不难理解这正反映出人所特有的一种道德调整。父母对自己孩子的关心是不太用教的甚至动物也常常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是却更多地需要人伦教化。

鲁迅在写作此文的那段时期可能还持有一种过于乐观的进化观他反复谈到进化并说觉醒的父亲们应当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给人的印象是似乎只要去掉传统的束缚以后的人们就能像童话的结尾常常说的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而我们今天看到解放之后出现的家庭问题并不就比以前减少。也可能正是因为持这样一种进化观鲁迅说就是因为要发展要进化。后起的生命总比以前的更有意义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价值更可宝贵前者的生命应该牺牲于他。我赞成鲁迅主张的幼者本位也绝不反对长者在一些特殊情况下的自我牺牲但还是不主张作为一般原则的代际牺牲老的一代自然不应要求少的一代牺牲自己少的一代也不应要求老的一代牺牲自己。每一个人、每一代人的生命都是自身宝贵的而不是作为可牺牲或可利用的工具或手段的宝贵。且这种牺牲也有违独立之意。

当然我说过了鲁迅批判父权是有当时的情势在当时父权的力量还比较大。我们也可以看看他所针对的观点一是以为父对于子有绝对的权力和威严自己无力生存却苛责后者又来专做他的牺牲毁灭了一切发展本身的能力。一是以为父子关系只须父兮生我一件事幼者的全部便应为长者所有。尤其堕落的是因此责望报偿以为幼者的全部理该做长者的牺牲。还有的认为父子问题神圣不可侵犯不容讨论。鲁迅希望在那个时代肩起因袭的重担打开黑暗的闸门

然而上述观点今天还是主流或还有市场吗上述的尊卑关系还是一种事实吗今天的社会形势其实已经大变。作为必须绝对服从的权威的父亲形象早已远行。甚至在传统社会里大多数父母也不至于像上述观点一样要求幼者做长者的牺牲。割股尝秽一类其实多是俗儒所倡。更不必说经过一个激烈变革的时代社会上父母与子女的相对地位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过去是君父一体忠孝一体的德性还得到传统政治体制的支持现在则早已两者皆亡。

这里我们要谈一谈时代谈一谈现代性的问题。我们知道一个从根本上标志现代性的问题上帝死了是否什么事情都可以做19世纪中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最后的长篇小说《卡拉玛佐夫兄弟》中提出来的而在那部长篇里其实还提出了一个弑父的问题父亲是荒淫无耻的应不应该杀死他我们后来越来越多地碰到这样一个父亲原罪问题。父辈老一代旧势力越来越多地被看作保守的、反动的、压制性的权威是应当被搬掉的历史绊脚石。

但就像到了20世纪初的中国君主制已经是不难打破的父权制其实也同样是不难打破的。真正困难的是建设。父权制不难打破的一个基本原因当然是政治体制和社会生活率先发生了巨变即便在上世纪初毛泽东的父亲对他儿子也很快就失去了对其人生道路抉择的影响。他也曾希望儿子在农事上勤勉教训他甚至要打他但儿子稍一长大、一进城社会上一革命他就完全无能为力了。今天更是如此。就像我们看到的年轻的一代尤其是在父母支持下受过良好教育的儿女完全可以在经济上独立且经常很快就超过父辈的收入和财产。除了少数例外今天的社会儿女大多是不靠父辈的越有出息越不用靠。

而比推翻君主制还容易的一个原因也许是前面说过的父辈对子女的爱要超过子女对父辈的爱。我们甚至在屠格涅夫的《父与子》中就看到19世纪的50年代无论是否认一切权威的巴扎罗夫自己的父亲还是受他影响的阿尔卡季的父亲都是生怕自己错了唯唯诺诺因为他们比孩子爱他们远为强烈地爱着自己的孩子。又比如在路翎描写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一个大家族的《财主与他底儿女们》其中的老爷子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父辈们在观念上迅速缴械这也许更多地不是出于理性的是非而是出于一种深厚的感情因为他们挚爱着自己的孩子。尽管他们都还掌管着家业财产但却在新时代的新潮面前惶恐不安哪里还有一点专制家庭父亲说一不二的影子。

过去的父子关系的确曾被加上沉重的政治责任。中国有过家国一体的政治传统在西周时期周天子分封自己的亲戚为诸侯结为一体的尊尊亲亲不仅是一种观念而且是一种政治制度。秦汉以后的尊亲不再是政治制度了但还是一种强大的意识形态和社会教化力量。的德性被赋予了一种浓重的政治含义有的统治者甚至标榜以孝治天下。我们要看到这种联系的某些情有可原势所难免但也还是要承认这种外加的政治责任的确造成了一些负面的影响与弊害。不过重孝本身毕竟还是比较自然比较顺应人性也调整和引导人性。而后来出现的将一种父子关系与政治上的主从关系建立起来的联系和类比看来却是相当违拗人性。一个是信仰的神位一个是权威的地位都不会完全空置。我们打掉了旧的神像或祖宗的牌位并不一定总是能来更好的有时倒是更糟的。

在上世纪我们曾经经历的一个激烈的过渡时期本来要退出政治领域的家庭亲属关系又一次和政治发生密切的关系而且这一次是被非常粗暴地干预和指代。比如前苏联曾经大力宣传过一个监视和告发亲人的少年一时全国到处都是他的塑像和纪念碑。中国文革中许多儿女被要求和他们的父母划清界限甚至逼着他们打自己父母的耳光。这种政治需要其实损害的是社会最基本的人伦关系和道德伦常。取而代之的是把领袖看作是伟大的父亲慈父般的领袖这样人民也就真正成为子民了。但亲亲之爱其实是需要一种直接性的甚至会有一种人数和范围上的限制一个有数十姬妾的非洲土邦的君主生了一百多个孩子最后他连认都认不全自己的孩子了何谈慈爱。

我并不主张今天的社会恢复父父、子子的纲常或者恢复父亲的某种绝对权威但我们还是可以多听听父祖一辈的意见他们毕竟有许多宝贵的人生智慧和经验而且一般可以担保他们是爱我们的。我们也还需要更多地关怀他们他们实际多已从必须服从的主体地位转到了需要同情的对象地位。我最近看到一份材料是讲农村老人的自杀现象。不少老人或者觉得自己因年高力衰对儿女没什么用了还可能拖累儿女或者觉得自己实在太劳累而又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暖就自杀了。有的一个村子甚至一年就有十来个老人这样死去。而最让人震惊的还是这种现象已经引不起震惊老人们自然不想引起震惊而社会、以至儿女们也不震惊他们悄悄地死了也就悄悄地给埋了。一百多年来我们也多是听到救救孩子的呼声很少听过要救救老人

总之作为社会权威或政治权力象征的父亲看来已经远去而作为我们的亲人和先辈的父亲也在和我们拉开距离愿我们至少能像朱自清一样注视他们孤独、寂寥的背影而不是背过身去。

作者单位 北京大学哲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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